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低价经济学:便宜的日常,昂贵的人生

虎嗅文章·2026/9/2 02:11:40🔗 原文

📌 概要

“因为我的劳动力便宜,也只能消费别人的便宜,这注定是恶性循环”。前段时间,这句话火了。说明人们终究会去追问自己生活困顿的原因。而“便宜”,就是最为日常的体感。一件商品便宜一元,一般经济学的解释是:这是竞争的胜利。消费者少付了一元,企业完成了一笔交易,这一元似乎就从世界上消失了。但这一元钱不会因为没被收走,就不......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: 青年志Youthology ,编辑:阳少,作者:谷雨

⚡ 关键要点

  • “因为我的劳动力便宜,也只能消费别人的便宜,这注定是恶性循环”。前段时间,这句话火了。说明人们终究会去追问自己生活困顿的
“因为我的劳动力便宜,也只能消费别人的便宜,这注定是恶性循环”。前段时间,这句话火了。说明人们终究会去追问自己生活困顿的原因。而“便宜”,就是最为日常的体感。一件商品便宜一元,一般经济学的解释是:这是竞争的胜利。消费者少付了一元,企业完成了一笔交易,这一元似乎就从世界上消失了。但这一元钱不会因为没被收走,就不......

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: 青年志Youthology ,编辑:阳少,作者:谷雨

“因为我的劳动力便宜,也只能消费别人的便宜,这注定是恶性循环”。前段时间,这句话火了。说明人们终究会去追问自己生活困顿的原因。而“便宜”,就是最为日常的体感。

一件商品便宜一元,一般经济学的解释是:这是竞争的胜利。消费者少付了一元,企业完成了一笔交易,这一元似乎就从世界上消失了。

但这一元钱不会因为没被收走,就不存在。它可能被更好的技术、更大的规模和更有效的物流真正消化掉,那样它确实不需要任何人承担;可能由企业自己少赚一元;可能被补贴、信贷或投资人暂时接住;也可能沿着交易一路移动,落到供应商的薄利、员工的奖金、家庭的照护,和几十年后的养老账户里。

所以真正值得问的,不是"东西为什么这么便宜",而是:这少付的一元,最后由谁支付。

这样的问法,把“低工资——低价格——低需求”从一个没有起点的圆,改写成一个有方向的问题。“便宜”本身不等于剥削,也不会自动造成需求不足。关键在于企业用什么方法完成降价,以及谁有能力把这一元交给别人。

过去谈中国的廉价劳动,重心通常落在出口上:低工资降低工厂成本,商品卖给收入更高的海外家庭;中国工人购买力不足,也不会立刻成为企业销售的上限——因为需求可以来自国外。但餐饮、家政、维修、照护、零售和本地交通不能出口。当这些行业承担越来越多就业,同一套安排,性质就变了:低工资在出口部门是价格优势,在内需部门是需求上限。

我们的讨论,就从这便宜的一元钱开始。

低价的五种来源

低价可以从来源上被划分为五类,即使它们在价钱上一样,经济含义却完全不同。

第一种是「效率型低价」。自动化、规模、物流、标准化、零部件通用和密集的供应链降低了单位成本。这是真正的生产力进步:社会用更少的资源做出同样的东西。这一元不需要任何人承担,它是新增出来的。

第二种是「企业让利型低价」。商家压低毛利,用来促销、清库存或抢市场。这一元由股东和经营者的当期收入支付。

第三种是「资产负债表型低价」。银行提供了过低成本的信贷,地方提供了土地、能源或税收优惠,一些企业接受很低的回报,供应商用长账期提供了隐性融资。价格今天就降了,但这一元既没有消失,也没有被谁真正承担——它只是被记在了以后。银行同意再等一年,地方希望工厂别关,被拖着的货款成了一笔没有利息的借款,股东的账面先撑着。

第四种是「价值链转嫁型低价」。平台、品牌、大销售或大型采购方保住了自己的收入,但要求商户承担促销,要求供应商降价、延长付款、接受退货、自行吸收库存与合规成本。这一元不是被消化,是由议价能力弱的一方先垫上。

第五种是「劳动与社会成本外包型低价」。没有付足的加班费、工伤和安全保障,被转嫁给了劳动者自己的家庭;没有覆盖到的社保、医疗、培训、育儿和养老,压在了以女性为主的无偿照护和未来的公共财政上。企业和社会付的只是一个人今天到岗的价格,却没有为他明天、年老之后,甚至下一代的生活,付出完整的成本。

以上这五种低价,又可以被划分为三条路径,第一种是真消化,没有人需要为这便宜的一元钱买单;「价值链转嫁」和「劳动与社会成本外包」属于分摊,这一元被推给了供应商的薄利、工人的工时和被压低的工资;至于「资产负债表型」,和「劳动与社会成本外包」中劳动者的养老与健康部分,则是往后推,让未来的自己、他人或财政来承担。

当然还有一种情况是企业自己吃下这一元。在竞争已经足够激烈的行业里,这个空间很小,通常撑不了多久,很快就会转成第三种或第四种。

这三条转嫁的路径,是所有低价的基础。面对任何一次降级,我们都可以多问一句:它走的是哪一条?

低价的各个环节:以新能源汽车为例

我们也可以从一个具体的产业来看。过去这些年,新能源汽车是具备低价优势的典型产业,它的低价路径,可以如何被划分和理解呢?

一部分是效率。电池更便宜了,产线更快了,零件更通用了。这部分没有人付,它是新做出来的。承认这一点很重要:中国制造业这些年的进步是真实的,把所有便宜都说成剥削,既不准确,也会把"提高效率"和"改善分配"错误地放到对立面。

一部分是价值链转嫁型上游让出来的。整车厂要求零部件供应商降价,付款期从三个月拉到六个月,库存和退货的风险往上游推。供应商的钱还在路上,车已经降价了。这一段是上游先垫的。

一部分是劳动与社会成本外包,由工时让出来的。赶订单时的加班、旺季的派遣工、从正式合同挪到承包和外包的岗位、没有足额缴纳的社保。这一段是劳动者先垫的。

还有一部分,谁也没有让,只是还没有被算进来。这是最容易被忽略、也最需要说清楚的一段:工厂明明在亏损,为什么还能继续生产?

答案的第一层在于,支撑它的资金本身就被压低了价格,而这笔便宜资金的源头,其实是储户。2026年,六大国有银行一年期定存挂牌利率0.95%,三年期1.25%,活期0.05%;同期7月CPI同比上涨0.5%,核心CPI上涨0.9%。住户存款超过170万亿元,扣掉物价,实际回报接近于零。

这笔钱躺在银行里,变成银行极低成本的负债。经济学里有个词形容这件事,叫金融抑制:压低存款利率,把储户本该拿到的收益,转移给了借款的一方。这是一套系统性的安排,让整个信贷体系,包括国企、地方融资平台、还有大量资本密集型产业,都能拿到低于市场风险定价的资金。这家工厂能撑着不认亏,靠的正是这套系统给它撑出来的空间。只是这笔钱从储户的存折到工厂的账上,中间经过银行的风险定价和资金分配,更像是一整片被压低的资金环境,很难精确画出一条直线。

于是同一个家庭,一边在买车时享受便宜,一边在存折上补贴着这份便宜的一部分。这笔钱不是从工资里付出的,而是用利息的机会成本付出的。这份补贴未必精准地落在了这一家工厂头上,它先流进了一个更大的池子,再被重新分配出去。

便宜的资金只是让亏损撑得住的条件之一。“大家都愿意撑”则是答案的第二层,且这两层交织在一起,很难完全分开。

地方不希望这家工厂关门,它贡献着就业、税源和一整条本地供应链,而地方保护工厂最常见的方式,就是推动本地银行续贷,用的还是前面那套被压低的资金体系。除此之外,有些企业对回报的要求本来就低于市场,可以把价格压到别人跟不起的位置;有些车企撑住现金流靠的其实是股权融资和拉长供应商账期,未必都是银行贷款;只要卖出去的钱还付得起电费和工资,停下来反而更亏,于是同行也跟着亏本卖。这几股力量绞在一起,让亏损的工厂继续生产,也让今年的亏损,不必在今年被承认。

银行续贷、地方保厂、企业硬撑,每一方都在自己的位置上做着“合理的事”。

但长时间来看。企业不可能长期用股东和债权人的钱补贴消费者。当资金不再那么便宜、账期不能再拉长、地方财政也拿不出补贴,这笔一直没记账的亏损就必须找人认领。

便宜的日常,昂贵的人生

在很多行业,「资产负债表型低价」一旦持续,几乎必然转换成「价值链转嫁」和「劳动与社会成本外包」。

大平台企业和龙头企业占据价值链上层。淘宝、拼多多、美团这样的平台掌握着排序、抽成、流量定价和促销规则,而中国市场的规模,又让它们的合约能力远超单一商户。如果消费价下降的同时,平台同步降低抽成、品牌主动承担促销成本,商户的毛利不会立刻恶化,这一块钱的让渡就主要来自平台和品牌的让利,或者效率提升。但如果平台足够强势,这一块钱就会转嫁给商户和供应商;供应商再向下传递给劳动者,就变成更低的计件工资、更长的工时、更少的社保和安全投入。

广大中小企业在这条管道里身兼两种角色。它被平台、房东、品牌和大客户压到薄利,同时仍有能力把部分压力转给劳工和下一级供应商。承认它是受压者,不等于否认它可以继续转嫁。

这条链最关键的性质,是它可以跳过让利这一步,直接抵达外包。企业让利,前提是企业还有利润可让;而在利润已经被压到接近零的行业里,价值链转嫁会直接对接劳动成本外包,中间没有缓冲。

而它能够长期运行,靠的还是同一套时间戏法。劳动者少拿的社保,由家庭在生病时补上;没有支付的育儿成本,由祖父母和女性照护者补上;退休金不足,就留给二三十年后的财政和下一代去补。消费者今天享受便利,企业今天保住订单,政府今天保住就业。账单被拆成许多小份,散落进别人的夜晚、家庭和未来。

一个人不只生活在收银台前支付账单,Ta还要面对住房、医疗、教育、育儿、失业和养老。这些大额风险,不会因为一顿饭便宜几块钱就消失。当公共保障薄弱、权利又难以跨地区携带,家庭就必须留住更多现金,也更难拒绝一份低薪但能立即到手的工作。

于是,家庭开始用高储蓄和亲属网络,去替代政府没能覆盖的那部分公共风险。代价是,一个人更难去大城市生活,更不敢换工作,更难为自己的未来投资或承受风险。城市生活由此呈现出一种矛盾:日常便利很便宜,完整人生仍然昂贵。

低薪工人,同时也是低价消费者。一个人白天为平台送餐,晚上又从另一个平台购买便宜商品,Ta用自己的低报酬补贴别人的便利,也依靠另一群低薪者维持自己的生活。这不是国家或高利润部门向居民的纵向再分配,而是低收入劳动者之间的横向交叉补贴。

而且,这项补贴对穷人其实不利。低收入者从便宜商品里得到的是相对福利,但高收入家庭通常购买更多家政、外卖、照护和其他劳动密集型服务,得到的相对便利反而更大。低价既是底层生活的止痛药,也可能是中上收入家庭享受廉价劳动的制度条件。从补贴的角度看,高收入者得到的低收入劳动者补贴,其实更多。

有人会说,省下的这份钱,对穷人的边际效用本来就更高,这话不错。但这份效用换不来医疗、教育、养老这些大额风险的对冲能力,它只能让今天的日子好过一点,买不到明天的安全感。而这份安全感,恰恰是高收入者本就拥有、无需靠省钱去换的东西。

从这个角度看,低收入者的人生,比高收入者更昂贵。

为什么服务业相对低廉?

在理解了低价的五种来源之后,我们也会重新理解,为什么中国的服务业相对便宜?它并非所谓的“素质问题”,而是一道排除题。

服务业不能出口,没有海外需求托底。它拿不到制造业那种土地、电价和产业基金补贴,资产负债表型低价对它基本无效。理发、送餐、照护和维修的每小时产出,很难像芯片制造那样成倍提高,效率型的空间有限。一家小店的利润本就接近于零,让利型低价无从谈起。

五扇门关掉四扇,剩下的只有人力、工时和社保。

最后,如同上一章所说,社会本身已经对廉价服务形成依赖。人们支持骑手得到更好保障,却反对配送费上涨;支持照护者加薪,却承担不起更高的养老和育儿价格。低工资制度因此不只由企业维持,它有一个真实的消费者否决点。

“便宜循环”也就由此而来。

「效率型低价」的收益,去了哪里?

还有一个有意思的问题:第一种低价(效率型)确实存在,它的收益回到劳动者了吗?

回到了一部分。2025年,规模以上企业专业技术人员年平均工资155,491元,生产制造及有关人员80,739元,全部就业人员106,080元;前者当年增长5.0%,后者2.8%,全部平均3.5%。产业升级抬高了少数技能的回报,没有形成覆盖广大生产工人的工资潮。

但真正让"技工荒"与低薪能够长期并存的,不是统计上的落差,而是企业对"缺工"的定义方式。企业说缺工,通常是指在现有工资、工时、地点和管理条件下招不到能立刻上手的人,而不是物理上没有劳动者。它还可以加班、派遣、外包、自动化,或者降低培训标准,不必立刻提高基本工资。真正缺少的是一条可累积、可跨企业携带的技工职业梯,让劳工离开一家企业后技能不会归零。职业教育快速扩张没有解决这件事:职校技校毕业生增加,不等于建立了被普遍承认的技能形成制度。

技能被锁在单一企业和单一经验里,就不能变成劳工可以带走的议价资产。

技能锁定解释了底层为什么涨不上去。但即便是那些真正涨得快的高薪岗位,它们的收益,同样没有外溢。职位规模太小——芯片工程师、算法工程师和金融专业人员薪酬可以很高,却无法为数亿餐饮、零售、制造和灵活就业者提供可信的替代工作。新产业又越来越资本密集——电池、半导体、机器人和人工智能设备能创造很高产值,但每一亿元产值需要的普通工人比纺织和装配少得多。

还有一部分高薪来自行业准入,而非可普遍复制的生产率:金融牌照、公共资源、平台网络效应和政府采购都能支撑核心职位的高薪,这类收入不会自动抬高小餐馆和零部件供应商的工资。最后,高薪核心往往正依赖低薪外围——平台给算法工程师高薪,同时把配送和客服外包;汽车龙头给研发人员高薪,同时要求供应商降价、延长账期。

龙头企业不必然是工资的火车头,它也可能是成本向外转移的起点。

低价,作为一种秩序

低价,是一套并非无人察觉、也不是所有人都获益的秩序,但它却能在各方的作用下,稳定运行。

第一层是规则制定者:平台、品牌、龙头、大买家和部分政府部门。它们能改变抽成、付款、准入、信贷和公共服务条件——也就是说,它们可以在五种低价之间自由选择。

第二层是压力缓冲者:地方政府、小企业、承包商和下级供应商。它们承受上层压力,也努力把一部分继续转出去,但选项只剩第四种价值链转嫁和第五种转嫁给劳动者。

第三层是最终承担者:低薪劳工、家庭照护者、没有完整保障的人,以及未来的公共财政。他们没有选项。他们成为终点,不是因为责任最大,而是因为身后本该还有一层(国家福利体系)去接住这笔账,但在这套秩序里,那道防线常常是缺位的。

这三层组成了一个"低价联盟":不是所有人坐在同一张桌子旁达成协议,而是一组彼此相容的短期利益。中央要出口和产出;地方要企业不退出、就业不恶化;平台与龙头要市场和现金流;小企业要活过下个月;消费者要日常生活不变贵;劳工也可能更看重今天到手的现金,而不是二十年后的养老权益。

它们不需要合作。只要每一方都反对由自己先承担改革成本,原有的付款顺序就能维持。

更难打破的是,承担者看到的还不是同一张账本。供应商在乎付款期,小企业在乎租金和抽成,劳工在乎工时和到手收入,家庭在乎医疗和失业,地方政府在乎税源。短期收益能形成明确的政策要求,长期成本却被拆散到不同家庭、不同地区和不同年份,很难组织成同一个寻求改变的共识。

低价秩序,建立在隐蔽的支付转移之上:劳工少拿的工资,变成了城市生活的廉价便利;储户几近于零的实际回报,变成了那些本该退出却仍在生产的产能;家庭默默扛下的医疗、育儿和养老,变成了企业和地方今天不必入账的成本。

家庭因此付了三次账:作为劳动者,作为储户,和作为未来的纳税人。

这就是那句网络抱怨真正点中的地方。因为我的劳动便宜,我只能购买别人的便宜;而别人的便宜,又建立在另一个人的劳动同样便宜之上。它不是自然宿命,而是现有付款顺序下可以自我维持的均衡。

打破它,不是要求普通人少买便宜,而是让劳工的技能、时间和保障,成为价格里必须付的那一部分,而不是可以扣掉的那一部分。

便宜一元的旅行,到这里才算结束。它从未凭空消失,只是沿着权力和时间被交给了一个最难拒绝的人。